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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春树:在没有雄性存在的阿索斯圣山旅行记

2017-6-19 08:07| 发布者: admin| 查看: 566| 评论: 0 |原作者: 村上春树

简介:排行榜客户端微信君按 今天看到一篇关于世界上许多民族共有的“神山崇拜”现象,比如中国传说中的长白山、昆仑山,希腊神话里的奥林帕斯山、印度文明中的冈仁波齐峰等等。 除了由神话传说造就的神山,还有一些因为圣 ...
微信君按

今天看到一篇关于世界上许多民族共有的“神山崇拜”现象,比如中国传说中的长白山、昆仑山,希腊神话里的奥林帕斯山、印度文明中的冈仁波齐峰等等。

除了由神话传说造就的神山,还有一些因为圣徒殉道或生灵显现而被神圣化。其中希腊境内的阿索斯山传说是奥林帕斯十二主神与泰坦搏斗时,泰坦阿索斯丢出的一枚巨石。后来根据基督教传说,圣母玛利亚将此地定为圣地,宣告女性和小孩永远不得踏足,“圣山”之名也由此而来。

日本著名作家村上春树曾经在《雨天 炎天》一书中记录了自己在阿索斯的经历,让我们跟着他的脚步,领略“别说女人,动物也不许放雌性进来,雄性统统被阉掉”的神秘世界。


随着基督教兴起,到了3世纪,罗马帝国内的基督徒就开始前往这里建立修道院,这一建就是一千多年,其间立经历了罗马帝国的迫害、拜占庭皇帝的保护、土耳其 帝国的压榨、一战盟军的夺取,经久不衰。目前,这座面积300多平方公里的岛山上挤着20座东正教修道院和12个隐修团。


阿索斯——神的现实世界

文:村上春树

译:林少华


先从乌拉诺波里乘船。

阿索斯半岛巡礼之旅将从这里开始,并在这里结束。从这里出发,再返回这里——若有意返回的话。

乌拉诺波里位于阿索斯半岛的根基部,是海滨一个观光休闲小镇。船七点四十五分从这里的港口起锚,一天仅此一班。所以,最好尽可能提前一天来到这里在宾馆住一晚上,翌日慢慢吃完早餐从从容容上船。可以说此乃上策。因为,万一赶不上这班船,就要在这乌拉诺波里镇上困守二十四小时,困到第二天早上,而这无疑是相当严重的情况(我们实际遭遇过一回)。

从乌拉诺波里到达菲尼乘船约两个小时。这个时间正好歪在甲板上舒舒服服晒太阳,而世界则因这两个来小时的航行分成截然不同的两种状态——乌拉诺波里和达菲尼两镇之间便是存在如此决定性的差异。一来两镇的形成方式根本不同,二来其所依据的规范和价值观也完全相左,而且居民的种类和追求也不一样。用一句话说来,乌拉诺波里脏兮兮却又令人眷恋,属于我等凡夫俗子居住的地方,达菲尼则属于建立在普遍性、清廉和信仰之上的圣境。每天一班的渡轮便是把这两座在很多方面互不相容——即使不能说是背道而驰——的小镇勉强连接起来。

乌拉诺波里——顺便说一句,乌拉诺波里是神圣的城市之意——有几家小旅店,有酒吧式餐馆,有海滩,有码头,路边紧挨紧靠停着挂德国车牌的野营车。镇不大,沿一条路从这头走到那头,大多事都可办完。有漂亮的海滩、大得令人吃惊的停车场(大概因为来阿索斯的人都把车停在这里)和码头。甚至有一座看不出名堂的古老的石塔。酒吧式餐馆飘出油炸小乌贼的独特香味儿。戴深色太阳镜身穿游泳衣的女郎拖着橡胶拖鞋缓缓穿过路面。同周围光景简直格格不入的迈克尔•杰克逊的歌从收放机里流淌出来:each bad、each bad……一只狗在背阴处酣然大睡,仿佛正在生死之间彷徨。一个背负旅行包的人如获至宝似的抱着四十五日元一条的大面包走了过去。咖啡馆里面,本地的老年人一支接一支吸烟,持续污染着四周的空气和自己的肺。希腊赚小钱类型的休闲海滨全都是这个样子。只是,这里是最后一站,是我们小小现实世界的天涯海角。再往前去,没有女人,没有酒吧式餐馆,听不到迈克尔•杰克逊,没有德国游客。连德国游客都没有了,老兄!是的,这里是人世的尽头,是欲望最后的出口,是现实世界的边陲。亦称阿克蒂半岛、圣山半岛。希腊东正教会(希腊正教)圣地,希腊僧侣自治共和国所在地,有“神权独立王国”之称。有一千六百多居民,当中多数为修士,少数为隐士。


没赶上渡轮的我们好歹在码头找到一艘往达菲尼运送建筑材料的船。同船长交涉后,得以花三千日元搭船过去。乘客只我们两人。谢天谢地,总算没在乌拉诺波里白耗一天。



阿索斯是怎样的世界?


开始阿索斯之旅之前有几点我们必须了解。其中最基本的是这样一个事实:阿索斯半岛绝对是另一世界。阿索斯乃是以与此侧世界截然不同的原则运转的世界。其原则就是希腊正教。此地是希腊正教的圣地,人们为了接近神而来此访问。正因如此,这块土地尽管位于希腊境内,却在政府的认可下作为宗教圣地享有完全的自治。

治理阿索斯的法律,比任何世俗法律和宪法都要古老和强大。东罗马皇帝统治过这里,继而土耳其人统治,接下去由希腊政府统治。但无论在哪一种政治体制之下,作为宗教共同体的阿索斯体制都丝毫不曾动摇。这便是阿索斯。

阿索斯半岛现在有二十座修道院,约两千个僧侣在那里一丝不苟地修行。他们继续着几乎和拜占庭时期相同的自给自足的俭朴生活,为了接近神而日夜祈祷不止。他们非常虔诚,为了抵达宗教真理和至福境界而离开人烟、断绝世俗欲望潜心修行。那些祈祷需要付出非常微妙的注意力,惟其如此,他们才特意来到这个圣域,而不是出于童子军那种心血来潮。这点务请牢牢记在脑袋里。

所以,住在这里的一个女人也没有,也不允许女人进山。因为有女人会妨碍——说法倒是不礼貌——修行。动物也不允许放雌性进来。雄性统统被阉掉。不过,当然不是说阿索斯的动物无一不是雄性。这里说的仅限于家畜那样的大动物。

另外,这里是希腊正教徒的专属地,外国异教徒进来须取得希腊外交部签发的特别入境证。因为无关的人乱哄哄蜂拥而入,教徒们便无法静心修行。外国人逗留期限原则上为三夜四天,超过此限似乎很难获得批准。

据说圣母马利亚乘船访问住在塞浦路斯的拉撒路《新约圣经》故事人物。据《约翰福音》记述,乃家住伯大尼村的马大和马利亚之弟,耶稣使其复活。,途中因遭遇风暴而偏离航路,在神的指引下漂流到阿索斯海岸。在那以前这里被置于令人讨厌的异教徒的支配之下,而圣母马利亚脚刚一触及海岸,所有偶像马上变得粉身碎骨。马利亚把阿索斯定为圣庭,宣布女性永远不得踏上此地。于是阿索斯成了被神祝福的圣地。

我想,假如现在发生这样的事,马利亚势必受到全世界女权组织的猛烈抨击。但这是差不多两千年前的旧话,没有什么人为之气恼,并且自那以来女性便无法进入这里了。若让我说一下个人感想,我觉得女人不得进入的场所世界上有一两处也未必不好。即使某处存在不准男人涉足的场所,我也不至于忿忿不平。


阿索斯半岛有很多宗教题材的壁画


言归正传。这里修建正规修道院是十世纪的事。鼎盛时有四十座修道院,容纳两万僧侣修行。土耳其帝国统治时期也是由于财政问题,加上海盗屡屡袭扰,一段时间里显得相当萧条,但进入二十世纪之后又一点点现出复兴征兆,直至今日。特别是六十年代以后,对物质主义感到失望、转而对作为取而代之的价值观的宗教发生兴趣的年轻人(尤其大学毕业的知识阶层)来此出家的事例多了起来,使得这里作为新的灵魂(spiritual)圣境受到世界关注。在阿索斯转过以后我也感觉得出,每一座修道院年轻人都为数相当不少,总的来说他们外语也很精通。在这个意义上,阿索斯这个地方同日本人心目中的既成宗教含义完全不同。在这里,宗教分明是活着的,与时代共同呼吸。

还有,在这个半岛上,大自然几乎保留原始状态,可以说是希腊国内唯一未被旅游业开发商染指的地方。地形也很险峻,全是山,几乎没有平地。半岛南边耸立的阿索斯山海拔两千米。海岸线均为悬崖峭壁,仿佛要拒人于千里之外。无论去哪里都必须以自己的双腿翻山越岭。交通工具那东西在半岛上可以说根本不存在。

自从在书上得知阿索斯以来,无论如何我都想来此一游,想亲眼看一下那里有怎样的人、他们过着怎样的生活。


从达菲尼到卡里埃


船到达菲尼港。从远处看,不过是个到处可以见到的普普通通的希腊港口。但随着距离的拉近,开始三三两两看见若干不普通之点。因是女人禁入之地,说理所当然也是理所当然,可是一个女人也没有的光景就在眼前的时候,还是产生一定的感慨。港口四周聚集着数百之众,无一不是男人,而且半数以上是僧侣。所以,整个光景黑压压一片。这就是说即将进入圣域。

还有一点——作为夏季的希腊极为罕见——没发现像是外国游客的人影。既没有胖得可观的德国夫妇,又没有背囊上缝着加拿大国旗的快乐游客。当然,旅行者模样的人还是不难找见的(他们是乘三十分钟以前的渡轮先一步到达这里的),但差不多全是希腊人,而且全部身穿十分朴素的——换言之,即平均线上的希腊人式的——服装。他们是从希腊各地远远赶来这神圣的大本营朝觐的善男们(没有信女)。

占人群主流的僧侣们全部身穿叫做“拉索”的那种肥肥大大的希腊正教僧袍,头戴呈生日蛋糕形状的圆筒帽,而且统统留着长胡须。对希腊正教我所知无多,不过剃须大概是有违教义或有违什么。头发也都很长,像发髻那样紧紧束在脑后。这副模样的僧侣在希腊各地屡见不鲜,但目睹如此密密麻麻聚集一处却是头一遭。而且有趣的是,仔细观察之下,所穿服装所携物品各有微妙差异。里边甚至有顽固不化的所谓武斗派僧侣,他们身穿破烂得不成样子的拉索,腰间缠一条粗麻绳,肩上搭一个俨然游方僧背囊那样的口袋。说清楚点,较之僧侣,看上去更像乞丐。而一转眼,旁边又有整齐穿着仿佛从洗衣店刚刚取回的全无褶痕的拉索、手提公文包、戴着太阳镜的新潮雅皮式僧侣。以此二者为两端,其间又浓淡不一地散着形形色色的僧侣。真想把他们聚在一处按顺序排成一列。

同一宗教,而且是在如此狭小的半岛之中,僧衣何以存在如此差异呢?我难以理解。

不但整洁或脏污这点,而且拉索的颜色也一件件大不相同。从浅灰到深紫以至漆黑,大凡颜色一应俱全,众彩纷呈。不知是每座修道院各有不同,还是地位和职务造成的差异,我很难判断。莫非僧侣之间也有贫富之差?也有赶时髦的和不赶时髦之人、也有武斗派和温和派?这东西一一琢磨起来也琢磨不出个究竟,心想反正就是那样,如此不了了之。

反正就是那样。

不过这点也是后来才明白的。实际上他们是各不相同的。他们因其所属场所或生存方式而迥然有别。阿索斯便是这样能够选择自己的生存方式和做法的地方。所以,他们的打扮各所不一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达菲尼港有个小邮局,有个小海滨,有个小派出所。咖啡馆也有,还有两三家小杂货店。等大巴时间里,我买了一点应急食品塞进背囊。原来想像一旦跨进阿索斯,世俗用品一概买不到了,不料杂货店里基本食品一样不少。盒上落了灰尘,罐头生了锈,但只要不介意,东西不至买不齐。从J&B;威士忌到廉价乌糟用大茴香籽调味的希腊产的一种果酒,用于饭前促进食欲或饭后作为清凉饮料饮用。等酒类、肉罐头鱼罐头、速溶咖啡、糕点——想必前来朝觐的旅行者在此买完食品才去修道院的,因为修道院只供应一点点食物。至于僧侣们是否在此买东西我不得而知。但不管怎样,看样子这地方并非彻底要求人们清心寡欲,某种含糊性大约还是存在的(后来得知,除了僧侣,半岛还有很多来干活的人,需要卖给他们生活必需品)。

我也在此买了葡萄酒、面包、奶酪、咸牛肉罐头、梨和苏打饼干,还买了四个柠檬(这柠檬后来有千钧之重),往水筒里灌水,半岛地图也买了,然后走进咖啡馆喝了大概是最后一瓶啤酒,啃了面包,又在大巴来之前迷迷糊糊睡了片刻午觉。

港口有两条狗和四只猫。出于慎重我查看了一下,狗的确条条都是公狗。它们具有显而易见的雄性特征——勇武而又似乎哀伤。不错,原则得以维护。遗憾的是猫的性别没弄明白。同狗相比,猫在此地的生活似乎严谨得多,它们没有友好到轻易容我查看性别的程度。再说猫分辨公母远比狗困难。

我无可奈何,定定地瞪视墙头上的猫们的时间里,大巴下山返回。我们即将进入阿索斯内部。



阿索斯山修道士居住的房子


从卡里埃到斯塔夫罗尼基塔


阿索斯一片葱茏。在看惯希腊(特别是希腊南部)树木稀少的红褐色地表的人眼睛里,这景致显得十分新鲜。除却面临海岸的悬崖峭壁,其余无论哪里都绵延着密林和草原。

大巴扬着灰尘爬上山道,把我们拉往山那边的首府卡里埃。说是首府,其实卡里埃只是个静悄悄的小镇,甚至镇这个字眼都不太确切。一个静悄悄的村落——无非停大巴的广场周围排列的几座旧石头建筑罢了。有教堂,有钟楼,仍有几家杂货店。这里也有狗有猫。人影同样稀稀拉拉,只有几个提着皮包或口袋模样的东西的僧侣走过来问我从哪里来的。我说日本。又问我是不是正教徒,我说不是。遂问我信何宗教。无奈,我说是佛教。若回答不信教,很可能被赶出半岛。“日本有正教教会吗?”他问。“有。”我回答(神田①的尼古拉教堂即是)。他心满意足似的微微一笑,大概心想日本那个国家还不至于无可救药吧。

这样的交谈在我游阿索斯半岛期间估计重复不止十次。几乎是一字不差按部就班地重复。从哪里来的?是正教徒吗?日本有正教教会吗?总之对他们来说,宗教、希腊正教乃是世界中心,是自己存在的中心,是思考领域的中心,是之于他们的现实世界。他们的关心始于这里终于这里。他们是和我们截然不同的人们。东京市区的地名。

在不妨说是卡里埃总部事务局的办公室里我们领到了停留许可证。阿索斯划分为二十个修道院教区,保持着可以说是自治中的自治的独立性。惟独卡里埃镇例外,给人的感觉仿佛是特别区。各修道院选出的僧侣聚在这里组成“教会评议会”,就整个半岛的问题作出种种决定。这项制度自修道院创立以来几乎一成不变地延续下来,作为原理是极为民主的。

我们在此顺利取得许可证,好歹走上了巡游修道院之路。由于时间一点点迟于日程安排,此时已到了三点。走不多远了,需要先把今晚住在哪里一事定下来。这是因为,各修道院随着太阳落山同时关门。一旦关门,不到早上绝不打开。一千多年以前这样规定的。所以无论怎么“砰砰”敲门也绝不开门。如果不抢在日落前赶到修道院大门,我们势必餐风宿露。这地方除了修道院别无投宿之处。

现在仍是夏天,可以说野营也不要紧。虽然食品不是很多,但也不至于饿死。这点准备还是有的。问题是动物。阿索斯半岛有狼出没。至少一开始我们就被这样提醒过,说晚上有狼出没。大自然便是如此原封不动地保存下来。但不管怎样,作为我不想特意在这有狼出没的地方野营。所以,必须细看地图,把行程和所需时间弄得一清二楚。

姑且去斯塔夫罗尼基塔修道院好了。到斯塔夫罗尼基塔有两小时左右路程。其次去伊比隆修道院。第一天,时候又晚了,今天就先看看情况算了。

我们背起背囊,走上通往斯塔夫罗尼基塔的路。午后三时的阳光很强,汗顺着身体流淌下来。但路本身很容易走,简直可以边哼着小曲边走。其实从卡里埃到伊比隆甚至有大巴,但我们坚持走路。毕竟是为了走路来这里的,走就是。山路心旷神怡。种种样样的小鸟在树林里鸣啭,飞起来掠过天空。路上到处立有顶着十字架的佛堂样的东西。木牌上写道“树林是心的憩息地,是神的微笑,注意防火”。一点不错。

中途同一个瘦瘦高高的希腊青年同行。他说要去一座小修道院的作坊帮忙做壁毯。阿索斯除了修道院也有几家大大小小的这种作坊,若干僧侣在那里制作宗教工艺品。他虽然不是僧侣,但定期去作坊从事壁毯的制作。

不久,走到斯塔夫罗尼基塔修道院。在阿索斯半岛二十座修道院之中,斯塔夫罗尼基塔最小。走进院内,左边有一座石头修的旧水道桥,沿桥排列几个水池,还有坚牢的高塔。这座修道院靠近海岸,自古以来频频遭受海盗袭击,因而加强了防御。的确,从海岸一侧看来,较之修道院,更像一座堡垒。

到修道院后,有关僧侣首先端来希腊咖啡、掺水的乌糟酒和一种叫鲁克米的甜果冻。哪一座修道院都必然拿出鲁克米这种糕点,但这里的实在甜得下巴发痒不敢沾牙。当然,由于是手工制作,各修道院味道略有不同,但唯独甜得要命这点无一例外。

乌糟这东西类似希腊烧酒,酒精含量十分之高,味道忽一下子直冲鼻孔,掺水后变得白浆浆的,而且便宜。总的说来,我觉得不适合日本人口味,我也不大喜欢喝,但浑身累了,酒精急切切地渗进胃里,身体就会放松开来。咖啡也放足了砂糖,甜得不能再甜。我们称之为阿索斯三样。三样的目的在于以酒精和糖分消除旅人的疲劳。反正越疲劳越能觉出这三样的美味。咖啡和乌糟酒我是高兴地享用了,但鲁克米怎么也没吃完,因为我本来就吃不来甜食。只咬了一口,其余全剩下了,倒是觉得抱歉。

往下路没那么好走了,疲劳也渐渐上身,恨不得马上赶到下一座修道院吃鲁克米——不过这已是后话了。



伊比隆修道院


关于伊比隆修道院没有多少可说的。

从斯塔夫罗尼基塔到伊比隆,走的是海边比较好走的路。我们五点从斯塔夫罗尼基塔动身,不出一个小时就到了,一路顺风,轻松至极。说句英语,就是“a peace of”。我们想,什么呀,这阿索斯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嘛!这种傲慢后来受到了足够的惩罚。一路上海很漂亮,风平浪静。很想歇一会儿下去游泳,但不可能。这里是圣地,是神的庭院,严禁赤身裸体在海里游什么泳。

到了修道院——无论哪座修道院——我们先去名叫“阿尔霍达”的办公室。换成日本式说法,“阿尔霍达”大约就是“朝觐•食宿部”。

除了宗教义务,修道僧还要分担各种日常性劳作,接待朝觐者也是劳作之一,安排专人负责。他们给来访者端茶上糕点、准备床铺,这是免费的。上岛时在卡里埃的事务局每人交两千日元左右,一切费用都包括在里面。

只是,伊比隆是大修道院(在半岛二十座修道院中位居第三),加之离卡里埃近,来人也多。所以,这里“阿尔霍达”雇用普通的老伯替僧人做实际事务。当然也有几个僧人做,但事情太多了,光靠他们估计根本做不完。这座修道院同样位于海边,同样状如城堡。墙高,窗少,双重门又厚又重。若想起电影《玫瑰的名字》中的修道院,情形就差不多了。

走到这“阿尔霍达”,照例有鲁克米果冻和乌糟酒和甜腻腻的希腊咖啡端上来。鲁克米我只吃了一半。

在“阿尔霍达”帮忙的老伯把我们领进房间。房间狭窄简朴,木地板,摆着同样简朴的六张床。窗口有一个,可以望见修道院的田地和后山。若是oceanview能从宾馆窗口看见海。就好了,不过不可贪心不足。这房间里,除了我们还住一个希腊老伯。不知此人是累了还是性喜沉默,只是脸朝里躺着,一动不动。墙上挂了一盏煤油灯——照明器具仅此而已。房间一角有个较为像样的取暖炉。这个季节当然没生火。炉里插着一个烟头,看样子有人在此吸过烟。房间里倒是禁烟,但希腊人一般都是烟鬼,怕是忍无可忍了。



西蒙奥佩特拉的颅骨


接待我们的老伯说饭已经开过,但若肚子饿了,可以特别做一顿。当然饿了,除了鲁克米什么都没进肚。在黑乎乎的厨房那样的地方,我们面前端来了凉豆汤、橄榄咸菜、硬面包和水。若问是否好吃,我想不能说是好吃。面包硬硬的咬不动,又咸,但因为肚子瘪了,就算有怨气也如获至宝。别无选择,奈何不得。

端饭送菜的老伯说他原是船员,日本也跑过几次。在希腊旅行起来,一天总要碰一个这样的人。希腊的确当过船员的人多。但船舶不景气,他们都弃船上岸,迫不得已。上岸当服务生,在大巴售票,当造船工,或者像这样在修道院干杂务。

到天黑还有半个小时,我们在修道院内散步。松村君照相,我踱着方步画几笔素描代替记录,伊比隆之名来自古伊比利亚(高加索南部),因为这座修道院的创建者是来自伊比利亚的修道僧。阿索斯的修道院有一半左右都这样是由信奉东正教的许多国家(多是东欧)捐赠或创建的,修道院的色调也因各国文化和风格的不同而多少有所不一。

伊比隆修道院里也有好几个礼拜堂。窗口镶着五彩玻璃。但在看惯了意大利和德国教堂精妙华丽的五彩玻璃的我的眼里,这里的玻璃显得甚是原始,而且做工粗疏,式样单调,不少地方打坏了一直没有维修。其实维修也无非是在缺口那里换一块普通玻璃罢了。感觉上虽不能说荒芜,但管理显然跟不上,大概没那经济实力吧。俄罗斯和东欧等东正教国家全都共产化了,对修道院的经济援助也已断绝。不过黄昏时分在这一片岑寂的修道院院子里散步之间,其简朴的景致不由令人神思悠然。那种单纯、那种疏漏同景致融为一体,感觉十分自然。坦率地说,我对西欧教堂神气活现无懈可击的华丽时常感到头疼,但这里不然。

这时间对于僧人也好像是休息时间,他们三三五五聚在院子角落里低声说话。他们说话总是压低语声,笑也是静静微笑。

除了礼拜堂还有几间殿堂,有关的僧人像做什么准备似的逐个转来转去,用长棍样的工具给殿堂里的灯点火。院子到处高高堆着劈开的圆木准备过冬。



东正教僧侣


想不到我们睡得很熟。睡得早,以为能够早起,但睁开眼睛已经六点半了。昨天那个老伯进来把我们叫醒,样子像是问我们要睡到什么时候。礼拜已经开始了,这种时候还在睡是不地道的。早饭都已结束。

我们赶紧穿衣走去礼拜堂。抬头看天,天空阴沉沉的,颜色不吉利的云快速飘移。和昨天的天气完全两样。可以感觉出空中有一股潮气。回想起来,来欧洲将近两个星期时间里还一次也没下雨。别说雨,甚至阴都几乎没阴过。所以根本没考虑到下雨的可能性。不过看这样子很可能下雨。

礼拜已经开始。身披艳丽僧袍的高僧向人们赐福。两个年轻僧人以朗朗动听的声音轮换唱着拜占庭圣歌。希腊正教禁止为圣歌伴奏。雕像也禁止。因为没有伴奏,听起来也像是日本的念经。昏暗的教堂里点着无数蜡烛。神情肃然的朝觐者们轮番接受祝福。朝觐者们似乎只能在礼拜之时进入教堂。我们是异教徒,悄悄缩在后头。其实他们也不希望异教徒进来。他们这种严格的宗教观——不妨说是本质上的不宽容——同积极接受外国人的日本禅寺大相径庭。他们是把宗教作为自我确认(identity)的方式,从历史的通道中冲杀出来的。有一个青年正在接受特别的祝福。不明白为何唯独他得以如此。大概有某种缘由吧。他跪在祭坛跟前,高僧站在旁边高诵祝词。稍顷,高僧一件件脱下衣服,并把脱下的衣服搭在青年身上。这么说来,我忽然想起詹姆斯•布朗的表演中也有这样一幕来着。同詹姆斯•布朗连在一起是有些不大合适,但那原本也是从福音中派生、发展而来的,感觉上应是同一回事。不管怎样,属于一种表演这点是确切无疑的。青年显然蛮紧张地接受祝福。我看着他的侧脸心想,为什么希腊人会有这般一本正经的表情呢?很多时候我就是以其表情的一本正经将希腊人同意大利、德国人区分开来的(例如迈克•杜卡基斯就是个好例子)。倒不是说意大利人和德国人表情就不认真,但希腊人的认真和那个还不一样。他们在某种场合几乎一本正经得令人悲伤,让我时而有些心境黯然,时而觉得不忍。

礼拜结束高僧离开后,礼拜堂里收藏的宝物开始向朝觐者们小心翼翼展示出来。管事僧用钥匙打开橱柜,我们排成一列依序拜见。即使在阿索斯半岛,伊比隆修道院这些宝物在数量和质量上也是数一数二的,亦被称为“博物馆修道院”。这么说是不大好,算是比较柔和的修道院。至少不是武斗派顽固不化的修道院。阿索斯二十座修道院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全体共同生产性质的,另一类是多少柔软的承认个性的,祈祷是全体共同的,而饮食和劳作则由个人决定。伊比隆修道院属于后者。

伊比隆修道院的宝物基本是宗教工艺品。似乎各有来历,但我对这类东西概无兴致,并不觉多么可贵。其中有形状奇特类似药丸盒那样的东西。细看之下,里边装的似乎是人的遗骨。想必是古代高僧遗骨的一部分。希腊人在那些物件跟前难分难舍地画着十字。

我们大体看罢,管事僧十分小心地盖上盒盖,“咔”一声锁上,似乎在说参观至此结束。随即,堂内照明一支支吹灭。于是这场分外够规格的晨间功课告终。

这倒也罢了,问题是我们似乎漏掉了早餐,肚子渐渐饿了。试着进厨房问一下老伯,他说这个倒有,姑且吃了吧,说着递给一大块面包。我们拿回房间吃了起来。比昨天的还硬,简直咬不动。得得,往下每天都吃这种面包如何吃得消。就结果来说,如此不好吃的面包在阿索斯半岛是个例外,其他修道院拿出的面包要好吃得多。白吃白喝却写这样的事是觉得过意不去,但若编写“阿索斯的星级指南”一类导游手册,伊比隆修道院的厨房我想会是无星一级,遗憾。

七点四十分,我们背起背囊,告别这座无星修道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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